[转贴]老城厢的味道

　　谨以此文纪念我曾经居住了近２０年的房子---上海市新黄浦区（原南市区）方斜路１７号（即将不复存在的门牌号码）与上海老城厢（曾经的上海县城）！
　　每每人生活在一个安逸稳定的环境中时，总不会感觉身边的人和事对自己是何其重要，需要珍惜！
　　而人也总是在即将失去或者已经失去之后，才懂得曾经的这一切对自己都是那么那么的重要与来之不易，也总是在此时才后悔当初没有怎么怎么！
　　我以为从一个政府的眼光与角度出发，或者说，就是从一个平头百姓的眼里，当其坐着车飞驰在“浦江五虹”和“内外环”、“南北”、“延安”、“沪闵”这一系列高架道路上俯瞰眼下上海日异景致，也总会觉得连片的旧区棚户人家与那些高高耸立的新建住宅楼盘是那麽的不和谐！但，角度转换，从私人的眼光与感受出发，旧城区中的那些房子，即使再破，再小，虽然在上海的雨季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虽然是７２家房客，虽然大小便需要使用马桶，烧伙食需用瓶装的液化气甚至原始到煤球炉，但那是在里面居住了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一个窝，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绝不可能重复的家！
　　随着上海市政建设的步伐日趋加速，动拆迁组开进了我们这幢平静的楼，动拆迁项目全名是上海轨道交通M8线复兴东路站－老西门街心绿地。当最后谈妥，分配给我们市政重大工程配套动迁商品房－闵行·平阳三街坊之后，我们终究还是要走了！
　　曾据考，这幢楼建于上世纪民国初，迄今已有近９０年的历史，将近一个世纪！整栋楼坐落在老城厢的中华路和方斜路之间，呈船形，旁边就是１１路终点站和７３６路老西门终点站，曾几何时，这幢楼在老上海人中具有极高知名度。因为“船头”上有一家上海的老字号食品生产厂---冠生园，曾经上海人中秋过节，毛脚上门，送月饼只认“冠生园”，哪像现在那么多品牌，什么“元祖”、“克莉斯汀”什么的！而当时这一盒一盒的老字号月饼就产自这幢楼中。直至今日，假若有人问起，你家住在哪里，报了地址后不认识的居多，但是你加上一句“就是冠生园那幢楼晓得伐啦？”，通常得到的回答就是“哦哦哦，我晓得呃，晓得呃，哦，就这地方啊，老闹猛的哎！”
　　楼在老城旧区，却又是区别于棚户区的，这楼的性质是属于新式里弄，其是钢筋水泥结构的，楼内的墙是厚实的水泥墙，隔音出奇的好；整栋楼共３０－４０个左右门牌号，楼梯也是水泥的，扶栏都是实木构建，非常的牢固，倚靠在上面就有一种安全感；地板是水门汀的；层高是现在新楼盘的2倍左右。住在里面丝毫没有压抑、不透气的感觉。整幢楼冬暖夏凉，于我而言，真的可谓是天堂！
　　十多年中，周边的交通变得越来越多，记得从前，这地方只有１１路和１４路，那时候１４路是从打虎山路（或者是和平公园，记不清了）到老西门的。在复兴路上是２４路的终点站，西藏路上则有１８和２３，这些年来，随着周边的复兴东路拓宽，西藏南路拓宽等等重大工程的竣工，交通变得越来越多，在之前的５条线路除了１４路缩短到东新桥结束外，其他线路照旧（但有部分终点站变成了中途站）的基础上，又增加了７３６、９１１、９２０、９３０、８０２、２２０、１３５、９４０、７１５、５３７、２１７、９６９、７８２、７８１、大桥二线、方川专线等等将近２０条公交线路，住在这里，可以强烈的感受到市区地面公共交通的纷繁、便捷和拥挤。小时候，由于户口在闸北的外婆家，只能在那里就读，所以上海人口中的几个“老”、“大”、“难”问题的一个---出行难，就天天要遇到，每天坐１８路早晚来回于新疆路和老西门这两个站点之间，这段路中途当时共停靠北京东路（１８点之前不停）、人民广场、淮海中路三站，全程不超过３公里路，那时候的西藏路还是很狭窄的，最宽处也不过就是双向四车道，两来两往！再加上人民广场那个家喻户晓的转弯口，这麽点路，每天都要坐２个小时的车。若走路回家，也只需要４５分钟。我又有点贫血，晕车，常坐到了站，下车就吐！
　　以前家对面有条弄堂，里面有个上海市第２１中学，上学放学总要走那条弄堂，因为近许多路，夏天，妈妈接我回来，穿出弄堂后，并不直接过马路开门，总在马路这一边的一个蛮大的杂货铺里面买１－２箱绿豆、赤豆或者盐水棒冰，捎上一袋酱油、一袋醋和几刀草纸才回家，小时候的冷饮，很单调，很简朴，不像现在品种繁多，但它却是最最消暑的，这一点，哈根达斯可绝对比不上它！往前，有一个凉茶铺，５分钱一杯白开水，１角钱一杯茶叶茶，感觉上可能是岁月给人的一种错觉感，也可能是真实的，给我的感觉就是星巴克绝对赶不上它。凉茶摊和杂货铺是早就消逝了的，而这片土地也早就变了，许多年前，就拆了，只是拆了之后，变成了一块荒地，没有一个建筑商要这块地，然后里面的野草就长的好像电影红高粱里面的景致了，后来流行买彩票了，才会每年选用这块荒地卖卖福利彩票什么的，然后就整天听到大喇叭里面叫着：买上一张彩票，献上一份心，说不定大奖就在等着你！之类的吆喝总感觉是废话一堆，因为大奖是SATANA　２０００，我每天看着它停在台上摆样子，却总是到彩票全部卖完，也不见有人中了去。而这样的喧闹，每年也大概只有一个月吧，一年中的其它时间里，这块地又荒了！直到两、三年前，上海的楼市一路往上攀升，而沪深的股市一路腹泻的时候，这块地上终于盖起了一个新的楼盘，并且现在每期的《上海楼市》上都报价１８０００（２楼）－３０３５０（３０楼复式）／平方米，这个楼盘就是---黄浦众鑫城，与早先复兴东路拓宽之后河南南路这里建成的“太阳都市花园”和“新地苑”遥相辉映！
　　市府公布这一地块的动迁均价是４１００元／平方米。这笔帐到底该怎么算？黄浦众鑫城的门牌号码是方斜路１８号，我们是１７号，一个门牌号码之差，价格就要差十万八千里！从前住在市中心的上海人有句话，叫做：宁要市里一只窟，不要郊县一栋楼！老百姓的眼中总是地段第一，而房型和材料等等是次要的，而房地局和黑心的房产商总是有一种新建楼盘价格一定要高，住过人的就不值钱了的观念！所以，长年来，动迁户总是越来越苦，腐败分子总是越来越富，甚至出现了在胡锦涛上台后全党全国一片光明的形势下，动迁户迫不及待与逼不得已的上访北京向胡温诉求，表明心志，屡屡演出金水桥自焚的惨案。
　　曾几何时，家家户户没有电话，只得依靠传呼电话来互通信息，并且那时候的上海人，无事不打电话，要是哪天（尤其是夜晚）听到楼下有人叫：“＊＊＊电话，快点，带好５毛钱哦！”或者叫：“＊＊＊电报，带好图章下来签收！”心里不免是慌乱的，因为那时候的传呼电话和电报通常是用来传递噩耗的！那时候打电话是基本不留隐私、收费贵、有时还要排队，所以常常就会出现没有通知过对方，然后一家人周末就直接去人家家里拜访，然后就常常吃一记闭门羹。进入上个世纪９０年代之后，生活变得越来越丰富了，看电视本来没几个台，并且全是雪花点，之后有了有线电视。电话进入了寻常人家，电报越来越少，甚至现在的小孩没有看过“永不消逝的电波”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电报了。再听到电话铃声也不再会感到心里发抽。走亲访友总会事先联系好，再也不会扑空了！到了今时今日，联系方法也越来越多，平邮、电话、E-mail、腾讯QQ、微软MSN、网易泡泡、新浪点点通、雅虎通将人与人拉的是如此近，接上摄像头和耳麦就能视讯通话。
　　记得小时候，有一天早上，妈妈上班了，爸爸还没醒，我一个人起来，在床上玩，然后一个不小心，人从床架上摔了下去，卡在了床架和窗户门（是落地窗）的中间，接着就开始一直叫爸爸，可爸爸被我叫醒了，却没有发现我是卡在了这尴尬的地方，结果吓得一下子跑到阳台上去看楼下，然后没看到，又觉得特别奇怪，那天最后找了１０多分钟才把我找出来！事后他说当时听到叫声，根本想不到会是那么小的一条缝隙里面啊，所以就去阳台看，然后他觉得奇怪，如果是摔了下去，那么一个人摔下去肯定会有人围过来，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呵呵，这些老房子的记忆，现在想来，是多珍贵的一份宝藏，叫人在搬离的前夕，久久回味，这所有的记忆，让我带走，绝对不让推土机推倒，让拆屋民工手中的铁锤砸碎！
　　这几天，看着家中整理好之后堆积起来的那些纸箱，一个一个的垒起，其中装载着生活用品、衣物、书籍，也装载着那份记忆，箱子很重，记忆更沉！那种感觉如同要与一个将死的人告别，心情是万分压抑的，虽然明知搬到了新家后会是更加好的一个居住环境。
　　整理的时候，发现有一些光盘是同学的，打算去还。同学也是住在老城厢里面的，俞家弄，在小南门这里，下班之后骑车过去，可以走中华路这样的大路，但是即将告别这伴我成长的古城旧区，还是选了一条能感受老城厢风情的路线：自方斜路－复兴东路－曹家街－梦花街－学宫街－文庙路－学前街－尚文路－凝和路－至俞家弄。然后返程路线走：俞家弄－光启南路－复兴东路－三牌楼路－上海老街－方浜中路－松雪街－金家坊－至方斜路。感觉如同明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今天最后在这个世间走一遭！
　　以前每次挽着妈妈的手去大卖场或者放学的时候和同学走过这些路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感觉，而这一次，我真真切切的嗅到了，一种味道，一种属于老城厢，属于这曾经的上海县城，古城旧区的味道，是的，它真的是有味道的！只是随着越来越多的楼盘林立，这股味道变得淡了，逐渐消散，以至于我们几乎要将它忘却。而此刻，它很浓，且，淳！
　　在一些记叙旧上海的电影中，我们曾经听到“孜孜花白兰花”、“白糖莲心粥”、 “拎出来”等等等等的叫卖声。今天，那一声“拎出来”是早已不再听见了，但是那弄口的公共厕所，仍旧“波涛翻涌”着，散发着臊臭味，平时令人作呕的这股味道，现在闻来，也成了一种享受，今后到了新房子里，用上了现代卫生洁具，不用再拎个马桶痰盂的满大街跑，也就再闻不到这股味儿了！弄内，几户人家在灶头上炒着今晚饭桌上的菜，水和油在锅中相遇，发出“斯利～斯利～”的冲突声，最终水和油谁胜谁负总不得而知了，不知道究竟是水把油吞没了，还是油最终溶解进了水！再往里，有几户人家已经开始吃起来了，东家开着电视机在看“东视新闻”，西家则开着收音机听“滑稽王小毛”，然后一家人嘻嘻哈哈，看着听着笑着聊着，旧区老房里的灯是昏暗的，不很明亮，让人有点昏昏欲睡，老城厢里的人通常都睡得挺早，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哟，这谁家的孩子呢，怎么随地大小便呀，裤子一拉就可以完事了，唉，真羡慕这三四岁的孩子，做事可以如此随性，不用顾忌！李家阿姨和王家阿姨已经吃好了，在水龙头上洗碗，哗啦啦的水声冲洗着油腻腻的碗盘，一边洗还要一边数落数落自家男人怎么怎么赚不到钱，人家的孩子怎么怎么听话、争气哩，唉，人比人，气死人哦，心平就好！这一堆人也不知道是吃了没吃，几个女人坐着在嗑瓜子织毛衣，一边嘴里在谈论着：“这股市要死来，天天跌，这两天好伐容易指数飘红了，股票却一点啊伐涨呀，买只套只，侬讲，碰到赤佬伐！”我听了，笑笑，继续往前。这家人家夫妻吵的凶来，邻居两头劝劝：“好来好来，算来算来，伐要气来，日子总要过的呀”。“我要特伊离婚！”，“离就离，谁怕谁！”，然后９９％是不会离的，过两天就和好了。呵呵，倒是这些邻居让人看了暖心，邻里一有事情大家都会来帮忙的！呀，弄尾那里哪能闹猛得来，哦，又是麻辣烫，又是里脊肉，又是烤羊肉串，还有臭豆腐干，哦哟，连油墩子啊有呃喏！这家店卖什么的啊，那么多人，哦哟，盗版CD、VCD、DVD、电脑游戏哪能都有的啦，老早伐晓得喏，唉，现在要搬场了，晓得了啊没用了！几点钟了阿，建光中学里厢头两只小赤佬刚刚从教室里跑出来，一跑出来就在马路上追逐着，打打闹闹，好像勿需怀疑，车是一定没胆量撞他们似的。两只皮小鬼，肯定是被老师留下来的！
　　老城厢的生活安谧，也嘈杂，但在动与静之间，这个度却又是恰到好处的，不会不足，也不会太过，它的安谧不会让你感觉死气沉沉，它的嘈杂也不显得特别喧嚣，它只是让人舒服，很舒服！
　　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块绝对中国英语的路标，深褐色的底色上面有个图片，旁边用中文写着“老城隍庙”四个大字，下面的英文写法居然是“OLD　CITY　GOD　TEMPLE”，我笑着用力踏了两脚踏板，最后一次骑这段路，车轮的痕迹留在老城厢的路上，铭心刻骨！
　　那股味道是很真切的，是属于老城厢独有的韵味，但是这样的描述我仍觉不恰当，所以我一直在想，这种味道究竟用一个什么词语来描述比较好呢？
　　此刻，我想到了，老城厢的味道就是---人情味！